108.枯叶蝶
他静默立着,像一座瘦高伶仃的山。
肤色惨白如墙屑,只一双墨黑到没一丝光亮的眼珠,沉沉凝望她。
如同青天白日一只鬼,飘来找他的坟tou来了。逃离恶狱的第一件事,就是找到那片他肉shen所在、魂灵所系之chu1。
面上出了汗,额发凌乱黏附在他pi肤上,漆黑的瞳仁一瞬不瞬胶着她,后知后觉地,才缓慢眨了两下,他chun角勾起一个很轻的弧度。
只是几日不见,她竟觉得他好像又高了些,高了,也愈发瘦,蓝白条纹的病服宽宽dangdang,只如同挂在一个人pi架子上,风一chui来,那衣角轻飘飘的,他竟也有些踉跄不稳。
谢橘年眼眶蓦地感到有细针在轻扎,一gu酸涩涌上来。她或许从来没好好看过他,什么时候开始日渐消瘦?到今日他像是就剩一把骨tou。
xiong口那块布料粘在shen上,周围是一小圈晕染开的暗红血迹。
他开口,声音很轻,像一片羽mao落下。
“年年…”
她点tou,用手背胡乱地rou了rou眼,有些慌乱无措。
他旁边还有个她没见过的警察,她瞧了眼警衔,貌似比Ari这类警员高出不少,侧过tou在跟霍煾用德语交谈,他只偶尔点tou,目光仍纠缠在她shen上。
似乎得到了许可,他向她走过来,脚步很慢,很轻,像他的人看上去那样,虚浮在半空,没走两步shenti猝然晃了晃,随即颓落、栽倒——伴随哗啦一片倾倒破碎之声,旁边小推车上所有的瓶瓶罐罐、针筒、药剂之类,骤然四散碎裂,变作一片狼藉的污海。
一切太突然,谢橘年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,呆呆看着几步之外的一切,霍煾摔倒在一片碎渣中,推车轰然掼倒在他手上。
谢橘年只能看到他墨色的发ding,他垂着tou,手掌撑在地上,一丝声息也无。
那位警长在反应过来后飞快走过来,搬开推车,嘴里说着什么,可显然一时间也感到无从下手。
他shenti几chu1都扎进了玻璃,警长伸着手,竟不知从哪儿扶他,哪chu1能下手。
霍煾被砸中的那只手臂在抖,痉挛了一般,手掌周围漫出了鲜红的血。
缓缓地,向外扩散,直至和黑褐色的药yerong合在一起。
谢橘年掀开被子,跌跌撞撞下了床,犹疑地,惊恐地,慢慢走近。
她绞着手,直到鞋尖落到他shen前。
视线下他弓着shen,单薄病服下,脊骨撑出一条嶙峋的凸痕。
伏在她shen前,像一只被ba去双翅的枯叶蝶,只剩一gen残躯,在泥地里轻轻筛抖。
谢橘年蹲下shen,想chu2碰他,又缩回,她的声音低得听不清,夹杂一点微不可察的哭音:“…霍煾哥。”
霍煾抬起tou,谢橘年在他shen前,无措得像个孩童。她的手指张了张,再度轻颤着收回,眼里han着朦胧的shi意,嘴角撇着,忍不住快哭了。
很想亲亲她的眼睛——
很想抱住她的手——
不碰他不要紧,不愿意也不要紧,只是很想把她的手臂抱进怀里,亲一亲,是不是能让她少点害怕,不再liu泪。
她的痛苦…好像,再不能为他提供快乐了。她是chu3鸟,从前他是冷酷的以腐肉为食的秃鹫,觊觎且痛恨她的欢笑,而现在,他却只想成为包容住她的巢xue。
以自己枯枝烂叶的shenti,去承接她的一切。
她总是像个小孩子。霍煾在心里苦笑,可是一点苦涩中是无尽的甜蜜,现在的谢橘年,每一颗眼泪都有热度,有重量,会让他感到心内某chu1被灼伤,会砸痛他。
这份痛不是苦的,痛苦后面涌起的是绵延的爱。
shenti的痛不再是痛,怎样都值得。liu一点血,破一点伤口,就能换得她一个担忧的眼神,眼中的一点shirun…生平第一次,也是忽然而至,霍煾品尝到属于爱情的甘甜。
她又小小声地叫了一声:“霍煾哥…”
怕被谁听见一般,眼眶里却已然蓄满泪水。
他想,他知dao,没多少是爱。
甚至完全没有。
她只是天xing如此,过于纯善的心,别人受伤,她却感同shen受,她会为别人所受的疼痛而疼痛、惶恐,他并不特殊,换成一只猫,一只狗,换成唐澄,她同样也会这样真切地难过吧。
他感到痛苦,痛苦到心脏被攥起。这么脆弱,对世界只有善意的妹妹,他是怎么舍得拖拽着她,走过那么漫长一条布满荆棘的路。
他疼到骨骼都在响,每一块肌肉都在簌簌发抖,碎片戳进骨feng,扎得那么深,还要扎去哪儿?他竭力咬住颤动的牙关,恨她不恨他。
恨她对一个该下地狱的人,依然表lou善意。
是不是很早之前,在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时,就永远错过了得到她的爱?
其实,他原本拥有那么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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